有谁还能记得那双委屈的大眼睛,蜷缩的脑袋,夹在爸爸妈妈的中间,怯生生地看着这外部世界,满眼恐惧。
为什么催眠后出现的一系列场景竟然是在客车总厂?不是三里街、五里墩也不是梅山路的城建局家属区。脑子里闪现的竟然会是那早已荒废且不见了的窑厂,意识中存在的记忆,是爸爸妈妈经过那时告诉我,这里荒废多年了,从前,杨爷爷在世的时候,杨奶奶就在这窑厂里干活,很辛苦,却十分吃苦耐劳,有着山东妇女的优良品质。
再后来,爸爸还跟我说过,他年轻时候曾在那个窑厂拉大土,每天拉个几十车上百车,那是真累啊,我们这一代人身体上的累可能只有在爬山等时候才能体会到那种极限,爸爸说,拉大土一车几分钱,多拉一车就多挣点钱,就为了多挣那么几毛钱,他真的累得有皮开肉绽的感觉。
再然后就是往国平叔叔家的路上,那家曾经的大饭店。国平叔叔得病后,我去看他,他曾在那儿和王阿姨请我吃了午饭,有黄鳝烧蛋这样的好菜,只是饭店冷清的如同一个乡村小馆,装修显然是十多年前,和那个厂的老弱病残们一样显出一份孤寂。当年,那里是客车总厂最豪华的酒店,一度灯红酒绿,食客云集。小哥哥的老婆,第一份工作,好像就是在那个酒店当服务员,十几年过去了,小哥哥两个月前终于抱得了儿子,为此他媳妇曾至少四五次流产,三十六七的年纪得子,真是不易。
前两天在家,看到了初一时候和爸爸妈妈在响洪甸水库的照片,妈妈穿着紫色连衣裙,套浅褐色短 ** ,爸爸是白衬衣,的确良裤子,我是花白衬衣,灰裤子,一家三口都笑得很开心。那时候爸爸居然还那么瘦,1997年的国庆节,爸爸都41了,看上去像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一样瘦,不知我现在的瘦,是否遗传他当时的体质,但在他那消瘦中,总感觉到生活的极其艰辛。但分明,那时候的爸爸,开朗地笑比现在多的多。那时的爸爸,会和张大伯、徐大伯们说笑,那时候的爸爸会坐着仪征车去寿县农村拉大米,那时候的爸爸,会躺在老房子三楼的地板上,半夜或凌晨,看亚特兰大奥运会的跳水比赛。
再往前一年,96年,我还记得,中国代表团在奥运会上得到16枚金牌的消息,我是在一张报纸上看到的,新闻内容大概有关中国总成绩和上届持平之类,我看完那张报纸,尔后把它放在了客厅的洗衣机上。那台永远蒙着一块纱布遮灰,转动起来声音犹如拖拉机的洗衣机,在我记事起就摆在那面客厅与厕所交界的墙,那个一进我家门就能看到的位置,这个家用电器始终以一个家庭重要家具的面目存在,想必其一定十分骄傲。而他更骄傲的是,相比冰箱、彩电、电风扇等等电器,这台洗衣机坚持的年月最长久,直到2000年前后,爸爸实在受不了他拖拉机声音吵到他睡觉,一怒之下请来了新的全自动洗衣机,他方才退役,退役后好像也没完全歇着,似乎是又去霍邱农村,为广大的农民兄弟服务些年月去了。
最让我恐惧与不安的,是离别、爸爸晚来接,以及逃课。幼儿园时候,每次下午放学,老师都是要拉着每一个小朋友,把我们一个个地交给家长的。那天放学,大家都一个个地被家长接走了,只有我和另外几个小朋友站在那,怎么盼父母也不来。再后来,别的小朋友也被接走了,只有我一个孩子,被那个女老师拉着,拉着。旁边的可能是邻居,或是路人,或是别的小朋友的父母、爷爷奶奶,看见我一个人在那等着,都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问我是否知道爸爸在哪个单位,或者有没有小朋友爸妈跟爸爸认识之类,应该是有那义愤填膺的家长,说了些爸爸的坏话,说这个家长怎么那么粗心,那么不守时,害小孩子一个在这里等。当时的心,慌张到了嗓子眼,眉毛紧皱,眼睛深陷,应该是怕得不行,怕爸爸不要我了,怕自己成了没人要的小孩,时间过得好慢好慢,慢到我已经绝望了,已经恐惧到极点的时候,爸爸终于出现,远远的,远远的,应该是有辆小汽车,黑色的,打开了门,爸爸钻了出来,爸爸朝我这边叫着,我朝爸爸叫着,爸爸一边叫我一边往这边跑,而我就不顾一切地挣脱了老师的手,朝爸爸奔去,跑,最后一下子扑在爸爸的怀里,哭啊,死命的哭,爸爸终于又要我了,爸爸终于没有抛弃我,爸爸终于来了,爸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