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之后

有谁还能记得那双委屈的大眼睛,蜷缩的脑袋,夹在爸爸妈妈的中间,怯生生地看着这外部世界,满眼恐惧。

为什么催眠后出现的一系列场景竟然是在客车总厂?不是三里街、五里墩也不是梅山路的城建局家属区。脑子里闪现的竟然会是那早已荒废且不见了的窑厂,意识中存在的记忆,是爸爸妈妈经过那时告诉我,这里荒废多年了,从前,杨爷爷在世的时候,杨奶奶就在这窑厂里干活,很辛苦,却十分吃苦耐劳,有着山东妇女的优良品质。

再后来,爸爸还跟我说过,他年轻时候曾在那个窑厂拉大土,每天拉个几十车上百车,那是真累啊,我们这一代人身体上的累可能只有在爬山等时候才能体会到那种极限,爸爸说,拉大土一车几分钱,多拉一车就多挣点钱,就为了多挣那么几毛钱,他真的累得有皮开肉绽的感觉。

再然后就是往国平叔叔家的路上,那家曾经的大饭店。国平叔叔得病后,我去看他,他曾在那儿和王阿姨请我吃了午饭,有黄鳝烧蛋这样的好菜,只是饭店冷清的如同一个乡村小馆,装修显然是十多年前,和那个厂的老弱病残们一样显出一份孤寂。当年,那里是客车总厂最豪华的酒店,一度灯红酒绿,食客云集。小哥哥的老婆,第一份工作,好像就是在那个酒店当服务员,十几年过去了,小哥哥两个月前终于抱得了儿子,为此他媳妇曾至少四五次流产,三十六七的年纪得子,真是不易。

前两天在家,看到了初一时候和爸爸妈妈在响洪甸水库的照片,妈妈穿着紫色连衣裙,套浅褐色短 ** ,爸爸是白衬衣,的确良裤子,我是花白衬衣,灰裤子,一家三口都笑得很开心。那时候爸爸居然还那么瘦,1997年的国庆节,爸爸都41了,看上去像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一样瘦,不知我现在的瘦,是否遗传他当时的体质,但在他那消瘦中,总感觉到生活的极其艰辛。但分明,那时候的爸爸,开朗地笑比现在多的多。那时的爸爸,会和张大伯、徐大伯们说笑,那时候的爸爸会坐着仪征车去寿县农村拉大米,那时候的爸爸,会躺在老房子三楼的地板上,半夜或凌晨,看亚特兰大奥运会的跳水比赛。

再往前一年,96年,我还记得,中国代表团在奥运会上得到16枚金牌的消息,我是在一张报纸上看到的,新闻内容大概有关中国总成绩和上届持平之类,我看完那张报纸,尔后把它放在了客厅的洗衣机上。那台永远蒙着一块纱布遮灰,转动起来声音犹如拖拉机的洗衣机,在我记事起就摆在那面客厅与厕所交界的墙,那个一进我家门就能看到的位置,这个家用电器始终以一个家庭重要家具的面目存在,想必其一定十分骄傲。而他更骄傲的是,相比冰箱、彩电、电风扇等等电器,这台洗衣机坚持的年月最长久,直到2000年前后,爸爸实在受不了他拖拉机声音吵到他睡觉,一怒之下请来了新的全自动洗衣机,他方才退役,退役后好像也没完全歇着,似乎是又去霍邱农村,为广大的农民兄弟服务些年月去了。

最让我恐惧与不安的,是离别、爸爸晚来接,以及逃课。幼儿园时候,每次下午放学,老师都是要拉着每一个小朋友,把我们一个个地交给家长的。那天放学,大家都一个个地被家长接走了,只有我和另外几个小朋友站在那,怎么盼父母也不来。再后来,别的小朋友也被接走了,只有我一个孩子,被那个女老师拉着,拉着。旁边的可能是邻居,或是路人,或是别的小朋友的父母、爷爷奶奶,看见我一个人在那等着,都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问我是否知道爸爸在哪个单位,或者有没有小朋友爸妈跟爸爸认识之类,应该是有那义愤填膺的家长,说了些爸爸的坏话,说这个家长怎么那么粗心,那么不守时,害小孩子一个在这里等。当时的心,慌张到了嗓子眼,眉毛紧皱,眼睛深陷,应该是怕得不行,怕爸爸不要我了,怕自己成了没人要的小孩,时间过得好慢好慢,慢到我已经绝望了,已经恐惧到极点的时候,爸爸终于出现,远远的,远远的,应该是有辆小汽车,黑色的,打开了门,爸爸钻了出来,爸爸朝我这边叫着,我朝爸爸叫着,爸爸一边叫我一边往这边跑,而我就不顾一切地挣脱了老师的手,朝爸爸奔去,跑,最后一下子扑在爸爸的怀里,哭啊,死命的哭,爸爸终于又要我了,爸爸终于没有抛弃我,爸爸终于来了,爸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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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牛—— 一只母狗的日志

“感谢上帝,赐予我们骨头,她坚硬而华丽,感谢主赐予我们快乐,赐予我们奔跑的力量,健硕的前腿、后腿以及闪亮的牙齿,感谢主赐予我们一切,阿门。”

说完这一切,我将高举过头顶的一根大骨头缓缓放到地上,这骨头的一端已经被我牙齿磨得糜烂,另一端依旧鲜亮如初,骨头呈十字,大过我的脑袋,它是我的全部追求和全部依靠,骨头就是我的神,我的上帝,我的主。

睡着的时间很短,更多时候醒着,如果热,我就把脑袋贴在地板上发呆;如果凉风徐徐,我就翻身,让肚皮裸露在上空,同时可以看到天花板。在天亮了许久以后,两个怪狗相继打开门,我很高兴地摇着尾巴,朝他们走去,想要和他们玩一玩,但他们不理。

直到再晚些,最矮的那只怪狗,给我穿上了带子,我们一块出去跑了跑。这是一天中最欢乐的时刻,我可以扑麻雀、和别的狗玩耍,可以奔跑,尽管有种重重的东西在后面拖着,但我喜欢这感觉,这种拉着重物奔跑的感觉很棒,我生来就爱。在我穿过空气奔跑的喘息之间,各种欢乐的分子在我周围洋溢着,天呐!尽管日复一日都这样,但真的太棒了!

回家喝了一大杯冰水,爽快。很快,有只怪狗丢下了一根骨头,我扑了上去,随后嗵地一声,门关上了,屋子里只剩我一个。

好孤单……

后来最高的怪狗回来了,我摇尾巴,和他玩。然后一只只怪狗都回来了,有两只不爱说话,或是坐在一个高点的物体上,或是钻进另一个屋子,坐在那干点什么。

他们都没我开心,他们走来走去,但不奔跑。我在两个屋子之间穿梭,快速地奔,做摔倒状,引得这些怪狗发出“嘎嘎”或“哈哈”的声音,好奇怪。如果我要去高点的、软软的物体上休息一会的话,他们就会用爪子打我,把我弄疼,真讨厌。但不用多久,又要过来摸我头,跟我说些听不懂的声音。

听说他们叫人,这可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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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的春节

台上,有个女人穿的很少,笑笑地走上来,拿起话筒唱歌,唱的是:“亲爱的小妹妹,请你不要不要哭泣,你的家在哪里,我啊送你送你回去,不要不要哭泣,送你送你回去……”我当时就想,这个妹妹,该是长什么样子呢?她又为什么在哭?是不是很好看的那种,好让人怜惜啊。


听爸爸妈妈说,这台晚会,有个叫迟志强的人会来,他当年演了很牛的电影,后来因为耍流氓,被关进了监狱。我就想,她肯定是摸了哪个漂亮阿姨漂亮的歹歹【六安方言乳房的意思】了,或是亲了哪个小妹妹的嘴巴,所以,小妹妹哭泣,大概是和叔叔耍流氓有关系。


就这样,完全无关的两件事情在我脑子里建立起联系,想到小妹妹,想到哭泣的小妹妹,我就会想到耍流氓的叔叔,还有把流氓叔叔抓进监狱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叔叔。


看演出的那个剧院叫皖西大剧院,22年前,那里有很多很多红色的黄色的灯,应该还有会闪的莹红灯【应该是霓虹灯,小时候没见过书面语怎么写,听大人的发音,脑子里就永远闪现“莹红”这两个字。】应该有烤红芋的味道,应该在晚上的时候还有很多人,那条高高长长的坎子,在六岁的我眼里该是那么难以逾越,并且充满挑战的乐趣。


在那场皖西大剧院举行的晚会里,我还跳了段霹雳舞,舞台上有人带头跳,而后我就站起来,离开座位,扎马步,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左一右的动,应该还挺像吧,据爸妈说,当时还有个小姑娘见我这样跳,在后面学我,那个女孩子叫刘梦玲。


关于皖西大剧院以及皖西路的记忆和都市的繁华有关,那黄黄红红的颜色,蜂拥而至的人流,在冬日里显得那样温暖,那么让人憧憬,对于城市生活最早的向往,该是那时候的色彩印象所留下的。


还是说那个莹红灯,上幼儿园那两年,有段时间特别迷它,似乎它是一切美好和城市生活的代言人。所以,走到哪,看到一闪一闪的红黄绿灯,就会觉得那个地方一定特别繁华,特别美好。到了谁家,要是见到那种一闪一闪的灯,就会觉得那个人家一定特别富有。于是我就一直嚷嚷着妈妈也买一个,过了好久,妈妈也真买了,红黄绿色的小灯,一长串,挂在梳妆台的边缘,那个梳妆台大概是爸爸妈妈结婚时的产品,中间一个大镜子,两边两个小镜子,还有小柜子小抽屉,小学时候我还趴在那上面写作业。梳妆台弧形的顶似乎特别适合用来披挂彩灯,妈妈把灯用小钉子小心翼翼地挂号,然后插头一插,一闪一闪的,好漂亮,好繁华,好富有,那时候我应该曾经为我家的莹红灯蹦跳起来过,那时候应该在过元旦,好有过年味,有了这灯在冬天好温暖,有了这灯过年好幸福。


【今日路上放一盘老磁带,里面有我幼儿园时候朗诵儿歌的录音,还有“亲爱的小妹妹……再回首,爱的奉献”等等老歌,是爸爸当年从电台里录的,我听见电台主持人有这么一段话:“1989年的春节,一首《爱的奉献》传遍了千家万户……”1989年,我六岁,掐指一算,那段声音,已然距今22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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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来无事 写个《孙子们的西游记》

我叫猪大宝,嘘,不许笑,有什么好笑的,谁让我的爷爷是猪八戒呢。虽然我爷爷为了改良基因,后来偷偷下凡回高老庄娶了个漂亮老婆,生出了我爸爸,可我爸爸还是有猪鼻子;后来我爸爸为了改良基因,从高老庄来到上海娶了个上海老婆,辛辛苦苦生出了我,可我还是有猪鼻子。我爸爸今年280岁了,爷爷600多岁了,可看上去跟30多岁的男人没什么区别,还好还好,上天给我们一个猪鼻子的时候,没忘记给我们一个长长的寿命,好让那些嘲笑我们的人都先我们而去。


什么?你问我男的女的?废话,猪家三代单传,如假包换!哎,可惜,我爷爷是用铁耙子赢取了我奶奶;我爸爸是用大把大把的银票娶了我妈;我生在这个房子买不起,物价都在飞涨的时代,我该拿什么去获得你的芳心,我心爱的如花!


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我的脑袋被这间教室第48任班主任敲了一下,我匡几一翻脑袋,猪鼻子朝天,哎哟喂,被她该死的竹板子划了一下。我这个倒霉的猪大宝,怎么就生在了读书必须要读数理化的时代,我爸爸我爷爷那会,都是只要会背个四书五经就行了,摇头晃鼻子的,怎么混也混个秀才毕业了。可是我,我,我生出来就要读算术,然后又是什么代数,平面几何立体几何,力学光学化学,分子原子粒子中子、物质反物质,坐标系剖面图,我的天呐,那么些东西,你们不累么?我是真累啊!


别看了别看了,这已经是我第876次被罚在这里站着。因为读不好那些恐怖的玩意,我用39年时间读完了小学课程,41年读完了初中,直至今日还在高三徘徊,什么?你问我多大了?还小呢,刚100岁。


别把嘴巴张的那么老大,我记性不大好,民瑞脑消金兽国那会的事都不记得了,我永远都有一颗真诚而童真的心,在猪家,我这年纪绝对还属于儿童,所以每年六一,家里都无一例外的给我过儿童节,我爸会带我去吃圣代、爷爷带我去开碰碰车,爸爸带我吃汉堡、爷爷带我开赛艇,爸爸带我吃火锅、爷爷带我玩轮滑,爸爸带我……什么?我妈我奶奶呢?早归西去见玉皇大帝啦!


今天,当我站在这里的时候,我生命中的第42个如花和我擦肩而过,我的心再次感到了一场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请不要怪我太多情,实在是时光飞逝,我上小学三年级喜欢上的第一个如花去年已经跟我妈妈奶奶一样归西了,她葬礼那天我去参加了,我赛,好老,跟我记忆中的如花简直就是两个人,简直了!那一瞬间,她缩成那么小一团,满脸褶皱的躺在那里,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人道是我太多情,我说时间太无情。


也就在我敏感、纤细、多情、柔弱的时候,突然一阵白光出现在我眼前,我一看,一个尖嘴猴腮的人朝我走来,他穿着一身牛仔衣,头戴鸭舌帽,走路脚步一颠一颠的,他过来了,他是冲着我过来吗?他真的是冲着我过来了,他在笑,他在朝我笑,他笑的好恐怖好阴森好冷,他说话了,他张嘴了,他真的说话了,他对着我说:“你多大了?”


我不敢看他的双眼,眼睛盯在他的尖头皮鞋上:“你猜。”


他笑了笑:“难怪我爷爷说你家人二。”尔后只听闷的一声,我什么都不再记得。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电视里放着熟悉的电视剧桥段,“你再这样我就走了,不,不要走……”,我揉了揉脑袋,碗大一个包,好疼。我再抬头一看,那个尖嘴猴腮的家伙双脚踏在天花板上,脑袋朝下,气也不喘的做着仰卧起坐,这时候,手机响了。


尖嘴猴腮:“啊,张导,恩,有戏,好好好,有时间有时间,放心吧,明天面演员,好来,没问题。”


他那说话的神态,他那特有的语调,他那怪异的脸庞和举止,我想起来了,我认出来了,我大喊了一嗓子:“猴孙子!”


一个大嘴巴,扇的我脸滚烫:“你丫才孙子呢!”


我疼的想哭,想吃,想回家,但我得坚强,我强摒了一口气:“你是猴爷爷的孙子!”


牛仔褂笑了,咯吱咯吱的笑,像极了猴爷爷,笑完后,这牛仔褂把一张报纸往我面前一扔:“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孙子辈组合可以出山了!”


我揉了揉脑袋又揉了揉脸,喘着粗气在这张报纸上寻找这个该死的牛仔褂所说的“好机会”,我挨字挨句瞅了俩小时,终于在一堆性病广告和丰胸广告的缝隙里找到这么一条可能会和“好机会”搭上边的东西:“云南香格里拉神秘经书出土,专家分析称可能与地球命运有关。”


我挨字挨句的念出了这条中缝里的“好机会”,然后用迷茫的眼神看着尖嘴猴腮的牛仔褂:“是这个?”


“嗯,怎么样,一起去吧。”


“去干吗?”


“取经啊!”


“神经病。”


我话音刚落,这个尖嘴猴腮的家伙腾空而落,一把大金棒子摆在我面前。


“看这是什么!”


“钢管,你想跳舞啊?”


然后只听哐当一声,窗子的玻璃碎了,这个大金棒子飞出去又飞了回来,然后在我面前大哭起来:“以前取经的时候喊人家金箍棒,现在新人换旧人了,喊人家钢管了。”


尖嘴猴腮摸了摸这大金棒子的头:“别哭,哥在。”


大金棒子跐溜一下一昂头:“谁是你弟谁是你弟,我跟你爷爷取经归来的,喊爷爷喊爷爷。”


大金棒子边咆哮边打尖嘴猴腮,打的这猴子满屋乱跑。


“巴里巴里哄,定!”


大金棒子咣的一个立正,站在我的床头一动不动。


尖嘴猴腮撕下了一张餐巾纸,去下鸭舌帽,擦了擦脑袋:“带这棒槌,真累。”


我一看这脑袋,乐了:“我遗传了猪鼻子,你这猴子遗传了猴毛啊!”


尖嘴猴腮瞪了我一眼:“别喊我猴子,我叫孙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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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遗忘

被人遗忘


 


开车进客车总厂,油菜花伴着长串长串的垃圾堆绽放。这条路是十多年前修的,修好那会儿客车总厂还在盛极要衰之时,感觉能有这样一条专为生活区修建的道路,很是有钱。现今这路已经不成样子,因为厂已破产,道路无人问津,坑坑洼洼颠来颠去的在厂里晃荡。还有个小菜市在这,但是目所能及处,没有五十岁以下的人类。再往前开,离国平叔叔家越来越近,心情不像小学课本里写的那番“忐忑”,只是想到了一个成语:“老弱病残”,这词用在现在的客车总厂身上最合适,那么悲凉,国有的大厂败落,年轻人四下散去到异乡打工,只有动弹不得的病人和老年人还留在这厂里,被人遗忘的角落。而国平叔叔和杨奶奶,一个是五十出头的病残,一个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便呆在这角落的东西两头,整日不得相见。只在一天太阳出来时,国平叔叔去按退休手续的手印,杨奶奶出来买菜,母子方在街上相遇。


脑子里转过很多回忆和念头,若是在以前,这是我很想拍,很有感情的纪有暗香盈袖录片题材。可是这会儿,不知是悲情的事见多了,还是心中暗忖这题材难以赚得他人眼泪,想要用影像纪录的念头那么微弱。车继续开,感觉自己像个衣锦还乡的小老板,开着颇是不错的轿车,驶入这已经不再造车的客车厂。奇怪,心中竟还有得意,看来我虚荣心遗传我爸,潜意识里常常默默流露。几个大大的旧字闯入眼睛:“俱乐部”,大字长在六七十年代的礼堂身上,礼堂墙壁黄黄的发灰,凋敝之像十足,好似厂里的“老弱病残”。


想起杨倩十岁生日时,和爸妈、张大伯、徐大伯一群人来喝喜酒。我和大俊早早吃完了饭,进了厂里的录像厅,看起了《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故事》,成龙的动作喜剧在那时给我极深印象,尤其是警长假扮老太婆,边跑边说话时,两个大铅球冒充的奶半夜凉初透子坠在地上,引得哄堂狂笑。影片大概只看了不到一半,我和大俊就被喊走,然后就是听说国平叔叔他们和隔壁打了起来。原因是隔壁的厂青年,嫌国平叔叔这桌太吵,让他们小声一点,国平叔叔很冲,直接回了句:“嫌吵别在这吃饭。”结果就这么吵了起来。我和大俊边听着案发原有,边往国平叔叔家走,就看见国平叔叔刚建的房子门口,王阿姨歇斯底里的叫唤着什么,四周一圈子人。然后我就听说,原来那厂青年事后到国平叔叔家找茬,逮住王阿姨问:“你姓什么?”王阿姨答:“我姓王。”然后厂青年一巴掌扇到王阿姨脸上,于是王阿姨就那么嘶叫起来。


后面的热闹场景我们小孩子是不准看的,估计父母怕是限制级,会影响到我们幼小心灵,拉着我们说“没事了”,就往厂车上跑。厂车驶过生产车间时,停了一会,不知是抛锚还是在等人,(那时候车经常抛锚,抛锚后就很多人下车去推。)我在车上问了一句:“要是光美叔叔在就好了,他那么高,打架肯定厉害。”我爸笑着说:“他打架还真手软来,一看打架他跑的最快。”于是乎,我就这么知道了光美叔叔的“小辫子”。


我比杨倩大三岁,按照时间推算,那年我应该十三,上小学六年级或是初一。车开到国平叔叔房前停下,下车走两步,右手边有个红砖房,半墙爬山虎,红砖头旧得发黑,木头窗棱感觉随时要塌下来,这房子我小时候绝对见过,现在长的那么旧,那么美,那么老弱病残。然后就在国平叔叔造的杨府前喊了两嗓子,推门而入,他正在解手,王阿姨在帮忙,看见我来很是高兴,国平叔叔满脸笑开了花。


这个房子,我记忆中最早时的结构很复杂,中间的小院子和厨房始终没变,但是中心位置的卧室、客厅,却始终变来变去。我能记得的,那时候大房子的东边是狭长的卫生间或是厨房什么东西,杨倩的屋子又窄又小,刚好容得下一台游戏机和三个孩子,我、大俊、杨倩就那么你上我下的玩着,杨倩玩的不好,但又想霸着,我们不让,一不小心就把她惹哭。


后来中午吃饭时,王阿姨回忆起国平叔叔当年弄房子,说是前前后后弄了有五六次,最早时,当今的大三室一厅只有一间房,是单身宿舍。后来国平叔叔就利用下班时间,一块砖头一片瓦,自己垒起来的。中间那墙弄歪了,还用木头撑子撑了一下。于是一间厨房最早诞生了,尔后才是一次比一次装修豪华、宽敞的卧室、客厅。


说这些话时,杨奶奶和我们一道吃饭。国平叔叔和杨奶奶坐对门,我和王阿姨坐对门,四个人点了四道菜。只有腊肉烧黄鳝是大菜,摆在中间,国平叔叔用他的左手夹了很多,杨奶奶看着她偏瘫的儿子,没有眼泪,没有什么话,只是不时地给儿子夹菜。饭很快吃完,出门时杨奶奶和他儿子一道慢慢挪出去,我在前面走,回头时,他俩肩并肩站着,谁也没有搀扶谁。但我总是挂念妈妈说的那个场景,杨奶奶同妈妈说到国平叔叔年纪轻轻便落得偏瘫,哭的稀里哗啦,特别伤心。今天的杨奶奶很坚强,像是没事人,该是因为她山东农民的坚韧本性。


我那天一不留神告诉国平叔叔,说我爸腰部骨折躺在床上,他非要王阿姨来看,我说不用,但拗不过,便说周一接王阿姨和国平叔叔一道来我家,开始国平叔叔摆手说不来,但王阿姨觉得活动活动对国平叔叔身体好,答应了。周一早晨我去市政府办点破事,十点来钟把车开到国平叔叔家屋外。我敲门,国平叔叔费力却清晰的喊出;“请进”,我走进去,看见国平叔叔穿着整齐的褐色西装坐在椅子上,笑成了一朵、两朵好多朵花。王阿姨说他可兴奋了,早上起来后就一直在等,刚刚还问几点了。边说着,他们夫妻二人便像过节一样,欢欢喜喜的往外走。我在回味国平叔叔的眼神和笑容,那瞬间的感觉,像是我小时候对去独山、客车总厂的那股子强烈的情绪,期待、期待还是期待,那么纯粹,那么无邪。


在我家吃了两顿饭,国平叔叔和王阿姨赶着太阳落山,被我送回了家。客车总厂的路灯因为没有人埋单,早已不亮,我开车摸着黑往里走,竟看见许多老老少少在溜达,人们并没有因为被人遗忘而丧失生活的乐趣。放下国平叔叔和王阿姨,拿上国平叔叔的病例和片子,我关上杨府的那扇门,王阿姨说了再见,在门口短短逗留,尔后,我听见,她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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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被子喝红酒


小时候管红酒叫葡萄酒,那时候都是几块钱一瓶,味道和果汁几无二致。稍大点后,第一次喝到干红,被那股干涩味弄得满嘴发苦。当时非常想不通,这么难喝的酒,为什么还要比普通的葡萄酒贵上那么多,人们真是会没事找事、附庸风雅。


虽没酒量,上大学后也是隔三差五的喝得半醉,只因艳羡竹林七贤的魏晋风骨。几个不知所以的中文系小男生,在后门随便找个脏兮兮的大排档,叫上几瓶猫尿般难喝的啤酒,胡吃海喝,乱侃一气。霎时间,各类新鲜名词在四仰八叉的杯盏上乱飞,愤怒而激动的思想火花喷涌而出。那时也不懂红酒有个什么情调和功用,整日就埋在那可恶的“猫尿”堆里。直到一日,辅导员王老师唤我去他家里长聊。当时已是夜间时分(王老师是男性,诸位看官请勿乱想),我挟上自己寝室的被子,迎着寒风一路暴走到他家。戴着金边斯文眼镜的王老师拿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再捧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各倒上些许,递上一杯给我,说道:“我们边喝边聊。”我浅浅抿上一口,味道甚是天然甘甜,很喜欢。王老师说,这红酒有保健之功,他常失眠,喝它助眠很有效。然而那一夜,助眠的红酒却成提神之物。在推杯换盏之中,我听王老师普及着海德格尔、康德、陈嘉映、刘小枫等人的大名,我瞪大了眼睛、竖着双耳、抿着红酒,像一个饥饿的孩子,拼命地吸收着他说的每句话。多年后的今日,再想起那样一个启蒙之夜,犹然能感心血沸腾。


临走之时,我特意看了眼那瓶红酒的名字,曰“通化天然葡萄酒”。在这之后,便常常去大学后门的24小时商店买,十六块一瓶,回去后倒在保温杯里。晚间时分,夹着康德的书与红酒,觅一间教室,边喝边读书。哲学书本甚是艰涩,康德的书更甚。哲学没读懂,一暖杯红酒下肚,小脸微醺,晕晕乎乎的就趴在冷飕飕的教室里睡着了。你若今日问我知道康德些什么,我只能两手一摊;而那红酒的味道与微醺后的美好倦意,却是历历在目。


爱喝红酒的还有另一个王老师,名曰“冉冉”,亦是北大才子,教古代文学。据师兄所传,此人每逢讲授“魏晋风骨”一课,必要拎一瓶红酒,边喝边讲,课完酒尽,而人则屹立不倒。大二时终得亲眼目睹这一盛况,只见冉冉顶着凌乱的头发,拎着满满一瓶红酒走进来,用那隐藏在深度近视镜背后的聚光小眼,扫描了教室四围,然后砰地一声撬开瓶盖,嘴巴直冲瓶口,呼啦一大口咽下去,眼睛闭着摇头晃脑一下,才慢慢的吐出几个字:“我们今天讲阮籍、嵇康!”


那一课,讲了哪些文章也已不再记得。记忆里,阮籍和嵇康似乎都长成了冉冉老师的模样,站在文史楼的讲堂上,喝着红酒,和我聊天。


工作之后,所喝红酒价格日益高涨,先是四五百的喀斯特,后有上千的某法莫道不消魂国酒庄红酒。都是在应酬的酒席之上,端起高脚酒杯,仰面灌酒,一杯杯地干,传说中那红酒的高雅与浪漫,了然不见。红酒喝的越是高档,就越是充满虚伪的奉迎,酒后吐的就越是痛苦。白酒灼心,红酒灼脑,红酒醉后往往两三天脑袋发痛,眼中血丝久久无法退去。去年有一朋友做法莫道不消魂国玫瑰酒庄生意,邀我尝酒,教我怎么捉杯,怎么细品。我跟着装模作样地喝了两次,便再也无法忍受那舶来的浪漫情调,拉他去排挡喝“猫尿”。再后来,遇到一个国字头企业老总,拿出中粮集团酿造的干红,颇为神秘地告诉桌上人:“这干红是藏在山东酒窖里的,我们企业买它来升值!”这才知道,杯中之物居然还能有期货之用。数千元的期货红酒下肚,依是同一肚子的不合时宜一道成为废渣烂菜,全然没有当年十六元红酒的滋味。喝完那一顿,徜徉在北京冷落的大街上,恍惚间,想念阮籍、想念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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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

上楼,开门,灯亮,一个脑袋斜侧着,从另一边透过天井,在等待亮光处可能会出现的面庞,还有声音。像个间谍,抑或偷玉枕纱厨窥狂,怀揣着黑 ** 般的动机,轻轻挪动,站住,然后屹立,眼睛向下,耳朵朝上,听——他们在讨论着些,城市里的话题,有关工作、或者朋友,不谈孩子,因为还年轻。


男人声音雄壮,刚毅,单听这音色,我们就能知道他肯定很高、很壮,会开车,爱打游戏,理科生,很讲哥们义气,不文艺,不敏感,处事果断,富有安全感。女人的声音柔到骨子里,声音里听得出她不是北京人,但一定生长在北方,五行主水,柔软,亲切,文艺,喜欢读书写字,憧憬旅游,爱穿淑女装,长发,挑染,可能还卷上几缕,绝不杂乱,喜欢蕾丝,小鸟依人。


天井里四溢着声音。你可以通过自家马桶的轰隆声判断楼上是拉的大便还是小便;天儿热的时候,面朝天井的窗户全都开着,楼下的妈妈在训斥儿子,而青春期的儿子又在和老妈顶着嘴,三楼重演着五楼当年的故事,青春期与更年期相撞,是二十一世纪亘古的话题。如果你在睡觉,楼上刺啦刺啦穿过的便是小狗的四蹄,如果有机会,我们应当建议狗主人把它吃掉,据说那样更加环保。如果你睡在北屋,早上会被幼儿园歌声叫醒;在北京初来乍到的人,会被楼下奶奶吓唬孙女的说辞逗乐,狗叫大概持续十二小时,而铁门的开关声,则是星星点点,干到深夜。


咯吱咯吱,永远是楼上南边的纱门。琴声阵阵,总是《西游记》中女儿国的插曲。有人在往锅里浇油,有人在洗澡,有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冬天依旧穿着塑料凉拖走来走去,有人深夜咳嗽,像是多年的咽炎。


吱呀一下,楼上的起床了;又吱呀一下,楼上的下床了;咯噔,是隔壁在关灯;哐当,是有人脆了瓷碗。最勾人魂魄的,是当你一人在家时,突然有女人的叫声凌空而来,这声音速度急剧加快,冲冲冲,一直冲到顶点,消失,而后附和上些许男性噢啊的叫声,顶多两下,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被这些声音熏陶出来的耳朵,在相声馆里探头探脑。眼睛被耳朵合上,于是瓜子声、谈笑声、手机声、装阔佬声、东北方言声、胖子走动声、女人痴笑声、沏茶声、不逗乐的相声声,声声入耳,耳朵像是到了澡堂子,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


而最让人心琢磨的,是这些声音背后,那些个面孔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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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票的民间记忆

彩票的民间记忆


 


逢年过节,人山人海,大喇叭齐鸣,音乐狂响,满街飞舞的纸屑,四处表情各异的人们……十多年前,摸彩票就像是一次次全民娱乐盛会,带给那个小城许多有趣的记忆。


摸彩票的时间大多选在元旦或春节这样重要的假日,地方则要么选在地委所在的干道——人民路,要么就在城市中心的大广场。我家就在大广场边上,每到要摸彩票时,一辆辆卡车就会开到家门口,卸下钢管和红棚子,搭建摸奖的场地。红棚子在广场两侧依次成列,又浦沿到广场正对的大马路,直到一个重要的十字路口方才结束,粗算起来起码有近千个彩票销售点,在那个物质匮乏时代的小城,能有这样的建筑规模,已是让市民村民们瞠目结舌。摸奖大锣一敲,我的家门口便成了寸步难行之地,各个村镇的人挤着拖拉机或是破旧的大客车进城摸奖,你能看到成群结队的老乡带着干粮和被褥,以打持久战的准备参与摸奖,其对彩票的狂热应当丝毫不亚于中东的朝圣。


初始之时,最高奖是彩电或摩托车,再后来就有了桑塔纳,红色的,在钢管架子上一字列开,大概是在二十辆左右。车上面悬两块大牌子,大致是说一等奖如何如何牛叉之类,其广告效果应是不亚于某些流动马戏团门口跳艳舞的美女。人们张着大嘴巴,听着刺耳的音乐,在一个又一个奖摊之间徘徊,寻觅着中大奖的踪迹。不时的就会听到某个摊位爆发出一阵欢呼,那必定是中了彩电摩托车之类的大奖;鞭炮声也零碎的响起,便是中了奖的人们在以示庆贺。


摸奖有瘾。我家住的近,进出办事必须要穿过这近千个彩票摊位,自然也就抵挡不住这诱惑。印象中彩票价钱不菲,多为1块一张(后来几年也有2块一张),一般老爸带着我,开始只是看热闹,之后总是心痒要上手抓两张,百分百的不中,不甘心,换个摊位再摸,接二连三,总归能中个牙膏香皂之类,但这时一般十多块大洋早已纷飞出去,一天的口粮已然消耗期间。那些个花干家里积蓄买彩票的人也大有人在;最苦的是我这些孩子们,零花钱也都搭了进去,两块三块的也都按耐不住摸了彩票,让卖彩票的叔叔阿姨们喜笑颜开。如果遇上父母朋友来家里玩,便邀上一道出去摸奖,最后的结果一律是花了上百的大洋,开开心心的捧着一大堆牙膏香皂回来,这也导致了在那几年中,我家从不用掏钱去买那两个物件,全拜彩票所赐。


卖彩票的人都是承包责任制,卖的越多,挣的越多,故而各个摊位之间便有了竞争。有人为了多揽顾客,便贴文称这里刚刚中了什么什么大奖,如果有摊位中了汽车,那摸奖之人便是趋之若鹜。但仔细想来,这似乎并不符合概率学。我有个姐姐,当年高中刚毕业,打临有暗香盈袖工成了彩票承包户。为了多卖彩票,她扑粉描眉穿红衣服,极尽女性之美来吸引顾客,此法倒也灵通,勾得了不少农村二大爷,据说她从这项事业中挣得了人生第一桶金,并且为日后干销售工作做下了厚实的积淀。从这看来,那时候的彩票销售方式倒是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对销售人才的培养。


最好玩的是中奖的人请客。据说有个人家,中了台彩电,回去后亲戚朋友同事挨个请,最后花出的银子已经远远超过一台电视机的价值,弄的那家人哭笑不得。我有个初中同学,当年和他爸一人摸中一辆摩托车,最后也都惨败于请客这一关,两辆摩托还没来得及骑上一骑,便已葬身诸人腹中。那时候汽车大奖看着眼馋,但一轮下来,顶多也就能摸出去一半。有年一个深山的老伯中了汽车大奖,据说由于激动而突发心梗,倒在了红棚之下。我爸知道后就说,中点牙膏香皂就行,不然小命都没了。


彩票路演结束,几乎满城的废彩票,收集起来该是能垒起一座大厦;而甘蔗皮、橘子皮还有瓜子壳也都是漫天飞舞,伴随着进城摸奖老乡们留下来的屎尿味,在我家四围久久不能散去。每天穿过这一切的我,和伙伴们盯着路上各个开封过的彩票,企图寻觅到某个被遗忘的桑塔纳或是摩托车大奖。当这些废彩票伴着春风消散而尽之时,我便彷佛从一个巨大的幻境中抽身出来,回到现实,感到一阵阵可怕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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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归去

老太归去


 


昨天晚上正在陪两位八零后(八十岁以上)老人吃饭的时候,收到妈妈发来的消息:老太今日过世,夜里就下葬。


老太这个称呼从记事开始就牢牢的刻在脑子里。家里总共六个老太,分别是爸爸的祖父、祖母,叫男老太、女老太;爸爸的外公、外婆,叫白头发老太、黑头发老太;然后就是妈妈的外公、外婆,叫猫猴老太、老太。每年逢到清明、新年烧纸的时候,就要挨个老太的叨咕,希望他们在天有灵,保佑我们一家三口;叨咕的个数逐个增加,到今年过年,这六位老人该是在天堂团聚了。


别的老太都有前缀,唯独妈妈这个外婆没有前缀,是正儿八经的老太。这位老太裹小脚,生活在霍邱农村。妈妈十三岁以前的童年都是在她和她丈夫以及他们大儿子的荫蔽之下度过。老太女流之辈,不识字,不会干农活,包揽着家里一切生活起居安排,一辈子陆陆续续生了一男三女,大儿子(也就是我的舅姥爷)前些年先于老太过世,其余三女尚且健在,但也都歪歪倒倒,随时有归西的可能。老太在世之时,她二女儿最跟她开的玩笑就是:“她早晚把俺们姐几个都飚死。”


老太二女儿这么说,是在夸她身体好。从我记事开始,老太就有将近八十的高龄,一头白发,但是眼不花、耳不聋,走路有力,还做的一手饭菜。妈妈说老太一辈子心宽,所以身体好,而她最伟大的事业,就是养了一拨又一拨小孩,孙子辈,重孙辈,大概几十个孩子都是在她膝下长大。二年前,跟我同辈的一个小伙喜得贵子,她算是见到了重重孙。


多子多孙,并不多福。一个由她带大的孙女有次和她怒吵,说她是自己爹妈带大的,与老太无关,老太气急攻心,引发哮喘,那一次差点没过去,幸亏当时舅老爷尚且在世,送到医院医治才得幸免。


小时候总觉得老太可怜,要妈妈把她接到城里过,住我家楼房。老太不肯,即使偶尔过来,也只是小住几日,然后便急着要回农村,不然没人照顾她养的猪和鸡,没人给她儿子做一桌好饭菜。妈妈从来也不强求,大部分的日子里,老太都是守在她那旧旧的草房里过活,直到后来,她的一个叫球子的孙子盖了水泥楼房,她和她的儿子、儿媳住在楼房后面的两个矮屋子里。


老太给我讲过故事,说年轻时候进城,遇到日本鬼子在运粮食,然后吓的魂飞魄散如何如何。老太的记性很好,直到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许多事情她依旧记得,也能说给我听。但每每我这个虚伪的忙人总是短暂逗留,以致未曾记得她肚子里一个完整的故事。如今老太归去,带着她所有的记忆——这个我在大学时总是惧怕到来的遗憾,却最终还是成为现实,我曾有试图用镜头记录下老太的小小心愿,今日可笑而又可悲的随着老太入土为安。脑子里只剩下些老太花白头发、拄着拐杖的散落影像,还有她掀起衣角擦眼泪的动作,以及看着我和妈妈同她道别时万分不舍的眼神。


直到老太临终我也弄不清她到底有多么高寿,该是在九十五上下的年纪,在农村算是喜丧,在我看来,自己如能活到这个年岁,已经是阿弥陀佛的至高梦想。所以,也不必特别悲伤,因为人是动物,早晚都得归去。


最后一个老太,归去了。老太这个名词成为一个个墓碑之上的烙印,不再会与我交谈,不再抚摸我幼小的头颅,不再有苍老却闪亮慈祥的眼神……归去之时,我辈已是婚嫁之龄,彷佛一棵大树上顶端的老叶落地,躯干枝叶正是茁壮,而这棵树的膝下,一片嫩叶正在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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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喜鹊日记

蓝天    淡云    不怎么热的日子



又是一个没怎么飞翔的日子,好在天气很好,一到这个季节我们的家就很香,因为花儿开了,碎碎黄黄的缠绕在枝头,样子不怎么好看,可我喜欢这个味道。


太阳快要不见的时候,我飞到树下的地板上走了两步,一个个红蓝黄绿,灰灰黑黑的大家伙按照往常的钟点缓慢的从我家门口挪过。我曾经飞到过别的喜鹊家里看过,和他们那儿相比,我这个家还算得清静,虽然在宽宽的大路边上躲不过那些嚷嚷的大家伙,但也不至于太吵,因为家后面就有个安静的大屋子,而我们,就处在这安静与喧闹的边缘。


一个大怪鸟骑着两个圈圈从我身旁路过的时候,我正在地板上找吃的,大怪鸟朝我这扑腾了一下,我警觉的飞到树上去,要知道,这些怪鸟都是不会飞的玩意,多可笑,居然还想追上我们,痴心妄想。但是妈妈说了,也不要太大意,因为爸爸就是被这些大怪鸟带走的,那是在一个下雪天,爸爸出去给很小很小不会飞的我们找吃的,过了许久,也不见爸爸回来,妈妈出去找,就看到爸爸被两个墨绿色的大鸟用一根树枝倒挂着走向远方,爸爸耷拉着脑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看也不看妈妈一眼。再然后,爸爸就没有回来,妈妈很难过,站在枝头哭了好多天,把嗓子都哭哑了。


想到这儿的时候我的小脑门就会嗡嗡的响,很难过。妈妈努力的想要忘掉那些和爸爸一起的日子,所以带着我们来到现在这个地方。原先的家,是一大片林子,有好多好多灰喜鹊,好多好多的小伙伴,叔叔阿姨,也有好多埋伏在草丛里,要吃掉我们的大坏猫。早上的时候,所有的灰喜鹊一起歌唱,多快活。


在这离群索居的日子,过得着实单调,每天就是数那些五颜六色的大家伙玩。有多少次我很想飞回那片林子,可妈妈不答应。她年纪也不小了,为了不让她伤心,我就姑且在这里继续住下去吧。哥哥和弟弟妹妹一点也不懂事,整天只知道出去玩儿,天黑了才回来,给妈妈啄食的事就只有我一个来干。小的时候还能吃到些肥肥的青虫,现在只有吃些大怪鸟剩下丢掉的玩意,味道能恶心死鸟,可也没办法,还是天天捂着鼻子吃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胖胖的大青虫啊!


今天我离那个头顶花白的大怪鸟又近了一步。他天天都在我家不远的拐角处弄大圈圈玩,有些骑大圈圈的怪鸟把圈圈推着过来,花白头拿着些叮咚作响的东西在圈圈四周一顿乱敲,然后那些个怪鸟就喜笑颜开的骑上圈圈又走开。也有时候,花白头会把圈圈拆掉,掏出里面又一个暗红色的圈圈,泡在水里,他是在给圈圈洗澡么?真有意思,看花白头跟大圈圈比数大家伙好玩多了,而且,这个花白头不像别的怪鸟,他早就知道我的存在,却从来也不吓唬我扑腾我,我感觉他这个鸟挺好的,真想和他好好聊聊阿。可是妈妈说过,别靠近他们,别和大怪鸟说话。可我一直在尝试,今天,我已经离他只有六步远了,他总是一个鸟在这,他总是吐着灰色的烟圈,他一定也很想和我说说话,因为没有别的大怪鸟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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